当真实快乐的风险太高,想像就成了一种有用的替代品
作者: 时间:2020-07-09

当真实快乐的风险太高,想像就成了一种有用的替代品

凡为安娜.卡列妮娜掉泪的人,都充分了解她不存在。即使我们在意识层面上知道某件事是虚构的,我们心中有部份仍相信它是真实的。

我们的主要休闲活动是参与我们知道不是真实的经验。当我们有时间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时,我们就退回到想像的世界──他人创造的世界,如书籍、电影、电动玩具,以及电视,或是我们自己创造的世界,如做白日梦和幻想。

对一只动物来说,这样过日子是很奇怪的方式。我们当然最好是追求比较具有生存适应的活动──饮食与私通、建立关係、建造庇护所,以及教育我们的子女。人类则不是如此:两岁幼童假扮狮子,研究生整夜不睡玩电玩游戏,年轻父母躲着子女去读小说,还有许多男人看网路色情影片的时间比和真实女人相处的时间还多。一位心理学家在她的网站写的这句话刚好道出了这个谜题:「我有兴趣了解人们何时以及为何选择观赏电视节目《六人行》(Friends)而不是花时间与真实朋友相处。」

这道谜题的解答就是,人类从想像中得到的快乐,控制了为真实世界的快乐而发展出来的心理系统。我们享受想像的经验,因为在某种层次上我们并不把它和真实世界加以区分。

各地所有正常的儿童,都喜欢玩游戏及假扮。在游戏的类型与频率上有文化的差异。一个在纽约的小孩可能假装是一架飞机;一位狩猎採集社会的小孩就不会。在一九五○年代,美国的儿童玩牛仔与印地安人;现在已经不时兴了。在某些文化里,游戏是受到鼓励的;在其他文化中,儿童却必须偷偷摸摸地进行。但是游戏永远都存在。没有办法玩游戏及假装是一种神经问题的徵兆,是自闭症儿童的一个早期症状之一。

发展心理学家长久以来就对儿童如何领会假装与现实之间区别很有兴趣。我们知道已经满四岁的儿童倾向发展出一个相对複杂的理解力,因为当我们请他们直接说明什幺是真的,什幺是假的,他们总是能答对。

那幺再小一点的幼童呢?两岁幼童假装是动物与飞机,而且当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情时,他们也能了解。一个幼童看见自己的父亲像只狮子一样地吼叫与巡行时,可能会逃跑,可是她的举止并不会表现出认为她的父亲真的是一只狮子;如果她相信了,她就会惊恐万分。如果幼童没有一个合理的複杂理解能力,知道假扮不是真实的,我们就会无法解释幼童从此种假扮活动中得到的快乐。

这种理解能力有多早出现,至今仍是个开放的问题,而且有某些精巧的实验研究在进行探讨。我自已的直觉是,甚至婴儿对于假扮一事也能领会到某种程度,你也能从不经意的互动中看到这一点。逗弄一岁婴儿时,你把脸靠近,等婴儿抓你的眼镜、鼻子或头髮。一旦有了接触,你就把头往后退,并且假装生气的样子吼叫一下。你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会看到婴儿有点吓一跳,或许有点害怕,可是接下来你还是把头靠近,等婴儿再抓你一下。婴儿会的,然后你就假装惊讶的表情。许多婴儿会发现这样很有趣(如果婴儿喜欢戳人眼睛,那幺你可以改用钥匙)。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婴儿必须知道你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婴儿必须知道你是假装的。

游戏和假装是否为人类独有?狗和狼等动物会和同伴彼此以一种像是游戏方式互动,尤其是搏斗游戏,而且也会发出讯号让对方知道他们不是当真要攻击,透过「弓身游戏」的方式,动物的前肢蹲伏,后脚仍维持站立,同时让头部低于和牠互动的动物的头部。这样的姿势大约意指「我想要玩」,或是「我们还在玩」。不严格来看,这算是一种假装。但是这种游戏方式很可能是这种动物与生俱有的能力,作为一种磨练人生后期阶段重要技能的手段。无论如何,牠们都不需在心理上把它译成电码,当成是模拟真实博斗。

人类有时候也是如此。当一个儿童和一只狗一起在公园奔跑,他们想的可能是同样一件事──也就是,没有想什幺。但是儿童会比较聪明一点。他们的想像力是有弹性的──任何真实事物都能被当成是假装的。你可以在一个儿童面前做出全新的行为举止,比如把一张纸剪成两半,然后示範这个行动的假装版本(以手指头作为剪刀,假装在空中剪东西),而且如果你做得够好,儿童就会懂──你在假装剪一张纸。这好像很简单,但是我怀疑除了人类之外,没有其他动物能领会。

人们有一种特别能力,是在心里想着某件事物,对它进行推理并且有情绪反应,可是知道它不是真的。后设表徵能力是想像的快乐之核心。文学研究者与认知科学家丽莎.沈珊描写电视影集《六人行》的某一集情节中,菲比(Phoebe)发现摩妮卡(Monica)和钱德勒(Chandler)两人之间的恋情,就决定开一下玩笑,要跟钱德勒调情。摩妮卡发现菲比知情,于是为了报复,她就告诉钱德勒,要他迎接菲比的殷勤,如此一来菲比就得打退堂鼓,自己出糗,但是菲比接着就明白摩妮卡在想什幺。她对朋友说:「他们以为他们可以整我们。他们设法要整我们?他们不晓得我们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的事!」

这种后设表徵能力是从那里来的?对这个起源有两种可行而且相容的解释。上述的例子就是第一个解释。他人的行动并非受到这个世界真实样貌所驱使,而是受到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什幺的影响,而要了解他人的行为,你就需要推论你已知不是事实的部份。那幺,最初后设表徵能力可能是在理解他人想法的脉络下发展出来的。

第二个可能解释则是,想像非真实的能力,允许我们去计画未来,评价尚未存在而且可能从未存在的世界。

一旦我们建立这一套系统,我们的想像力量就能够使用在与适应好处无关的其他目的上,诸如做白日梦、看电影,以及阅读。

后设表徵能力是假装游戏的核心。在一项精緻的研究中,心理学家艾伦.莱斯利(Alan Leslie)请两岁幼童假装倒水到一个杯子里,接着再把杯子里的水倒在一只玩具熊身上。他发现,幼童们知道熊其实是乾的,但是他们也知道,在一个假装的世界里,这只熊湿透了而且得擦拭,因为:

在这个游戏里,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而且他们知道在假装的时候那是真的(就像在现实世界一样),因为如果你把一杯满水倒在某人身上,他或她就会湿透。我的三岁姪女用手指对着我,然后说:「砰!」然后我就倒在地上,舌头吐了出来,死了,但是她也知道我还活着。

把世界想成不是它本来的样子通常是很有用的,但是我们尚未解释我们为何喜欢这幺做。我们受故事感动,以致于我们对于那些我们已知不存在的人物与事件有感情,这不是很古怪吗?

小说所触动的情绪是非常真实的。当查尔斯.狄更斯在一八四○年代写到小尼尔(Little Nell)之死时,人们流泪──我也相信罗琳(J. K. Roling)的《哈利波特》主角人物的死亡也会引起同样的泪水(在小说最后一集问世后,罗琳在一项访问中谈到,她收到读者来信,其中并非都是儿童读者,请求她饶了小说中几位深受喜爱的主角性命,比如海格、妙丽、隆恩,以及哈利波特本人)。

我一位朋友告诉我,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讨厌过谁,到像他讨厌电影《猜火车》(Trainspotting)当中的一位主角那样的程度,而且还有许多人无法承受某些小说情节,因为情绪实在是太强烈了。我自己则是很难承受一些主角受苦太逼真的电影,还有许多人难以接受一些过于强调人们出糗行为的喜剧;这方面引发同感的反应实在太不愉快了。

与真实事件相比,这些情绪反应通常是温和的。但是在每一个层面上──生理的、神经的、心理的──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而非假装。

如果情绪是真实的,这是否代表在某种程度上人们相信事件是真的?我们有时候是不是觉得小说人物确实存在,而且小说事件确实发生?当然,人们有时候会被骗,就如当父母亲告诉子女关于圣诞老人、牙齿仙子,以及复活节兔一样,或者是当一个成年人误把一部虚构的电影当成记录片一样,或把记录片当成虚构的电影。但是此处的观念还更有趣一点;即使我们曾经在意识层面上知道某件事是虚构的,我们心中有部份相信它是真实的。

要把虚构与真实拆开,有时相当困难。有好几个研究指出,我们所读的故事中若提到一个事实,我们把事实当成真实的可能性就会增加。这点听起来有道理,因为故事大部份都是真的。

如果你要读一本小说,其故事是发生在一九八○年代末期的伦敦,你会学到许多关于当时当地人与人之间彼此说话的方式,他们吃的食物,他们的穿着打扮诸如此类,因为任何一位良好的说故事者都必须把这些事实纳入作为故事的背景。一般人对于律师事物所、急诊室、警察局、监狱,以及暴民攻击等的认识并非根基于真实经验或事实报导。他们是以故事为基础的。某人观看电视上的警察影集就会吸收许多有关当代警察工作的事实(「你有保持缄默的权利……」),而观看一部写实电影如《索命黄道带》(Zodiac)的观众会学到更多。

我们有时候则会做过头了,幻想与现实混淆不清;《达文西密码》的出版,造成了苏格兰旅游业一阵兴旺,因为人们相信小说对圣杯(Holy Grail)地点的宣告。然后还有个特别问题就是把演员与他们所扮演的角色混在一起。

不过,到最后凡是因安娜.卡列妮娜而掉泪的人,还是相当清楚她是小说中的人物;凡是因为罗琳把多比这个小精灵杀掉而恸哭的人,也充分了解他并不存在。而且,如我稍早提过,即使幼童也能领会现实和虚构的不同。当你问他们:「诸如此类的东西是真实或虚构的?」他们都答得出来。

那幺,为什幺我们还会为了故事而如此感动呢?

大卫.休姆说过一个故事,是一个在铁笼里的人,他被吊在一个高塔外面。他知道自己很安全,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我的同事,哲学家泰玛.菅德勒如此形容大峡谷天空步道:一个玻璃的步道,位于峡谷西侧悬崖,全长七十呎。站在这个空中走廊是一种相当刺激的经验。有些人为了体验一下这种刺激,不惜驾车穿越一条数英哩的泥泞道路来到这里,然后却发现他们自己因为太害怕而无法走上步道。这些例子里的人都知道自己是绝对安全,但他们还是感到害怕。

在两篇重要的文章里,菅德勒介绍一个新术语,用来描述在这些反应背后的心理状态:她称之为「原念」(alief)。信念(Belief)是我们在回应事情是这幺回事时所持有的态度。原念是比较原始的。它们是对于事情似乎是这幺回事的回应。前述这些例子里人们拥有的信念告诉他们,他们是安全的。但是他们的原念对他们说,他们有危险。

或者想一下娄辛的研究发现,人们往往拒绝从一个全新的便盆里喝汤,也不吃粪便形状的乳脂软糖,或是拿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对着自己的头扣下扳机。菅德勒认为此处的信念是:便盆是乾净的,软糖是软糖,枪是空的。但是原念比较愚蠢一点,它喊着:「危险物品,离远一点!」

原念的重点是要补捉一个事实,我们的心智对于我们相信是真实的事件,与似乎是真实事件或想像中是真实事件之间,这两者的对比特别不在意。这个现象自然地延伸到想像的快乐。那些从观看真实的人性交而产生快乐的偷窥狂,也喜欢观看电影中演员的性爱画面。那些喜欢观察聪明人在现实世界互动的人也会从观看电视中扮演这类人士的演员演出中得到快乐。想像就是淡现实(Reality Lite)──当真实快乐无法接近、风险太高,或太费功夫时,想像就成了一种有用的替代品。

人类已经发明许多利用原念的方法,创造出现实世界经验快乐的替代。我们可以使用故事或甚至无声游戏(想一想一个父亲或母亲把小孩抱在空中旋转,创造出腾空飞行的感觉)。我们可以用舞台或萤幕上演员的身影来作为想像的支援,缩小现实与虚拟经验之间的落差。如果你想要赢取世界扑克牌大赛、在大都会上空飞行,或是与某个人做爱,那幺闭上眼睛想像一下这些经验,你就会得到某种限度的快乐。

我们往往经验到自己是一个中介者,一个想像事件的主角。套用研究这个领域的心理学家们喜欢的一个词,我们变得忘我(transported)。这就是白日梦和幻想的典型运作方式;你想像赢了奖,而不是观看你自己赢了奖。某些电玩游戏也是利用这个方式:他们建立各种幻觉,四处追杀外星人,或是在滑板上耍特技,藉由虚拟的刺激,让一部份的你相信──或原就相信(alieving)你,你自己,正在穿越空间。

心理学研究认为,在阅读故事时,这是一个自然的预设;你体验这个故事,彷彿你就在角色人物的脑袋里一样。不过,在故事里你接触到的讯息是角色人物们所缺乏的。哲学家尼尔.卡罗举《大白鲨》电影中的开场画面为例。你不会只是站在青少年的观点,当她在黑暗中游泳时,因为她很开心而你很害怕。你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事。你听到着名的,无所不在的音乐;她听不到。你知道她正在一个吃人鲨的电影里;她认为她正在过一个正常的生活。

这就是同理心在现实生活中的运作方式。在她正快乐的游泳时,一只鲨鱼正在靠近,此时你也会有相同感受。所以,在虚构和现实之间,你同时从主角人物的观点和你自己观点理解两个处境。

这个探究方法可以解释故事的一般吸引力。故事是关于人,而我们对人及他们如何行动有兴趣。

从演化论的目的来看,并不难想像我们为何关心社会世界;的确,人类语言演化的一个主要驱力就是语言,作为一种用来进行沟通社会资讯的独特强力工具──尤其是讲八卦。

我们对人的兴趣激发某些奇特的快乐。从这个物种的大部份历史来说,重要人物的事件真的很重要。这些人物支配我们的生活,我们需要向他们学习,向他们争宠,避免他们生气等等。当我们发现我们身处于拥有数千人、数百万人、数亿人的社会里时,这种着迷仍然继续。例如,戴安娜王妃之死,对世界大上多数地区而言,就是一个相当动人的事件,就如二○○五年演员布莱德.彼特与珍妮佛.安妮斯顿的分手事件一样。我们渴求社会资讯,而名人的八卦与虚构故事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以及不存在的人则可以饱足我们这方面需求。

是这样吗?虚构的快乐就只是一个意外,只是事实的副产品,因为我们的情绪不在乎一个事件或人是不是真实的或是虚构的?

对某些人来说,这个想法不太可靠,而许多学者则找来适应说的解释分析故事的快乐。沈珊认为,我们有享受故事的本能慾望,因为它们有助于我们练习社交能力;它们提供我们有用的练习,让我们去思考他人的想法。心理学家雷蒙.马尔与基斯.欧特雷认为,小说的功能是去获得社会的专家知识。道顿与平克探讨这个主张时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小说帮助我们探索及学习解决真实世界的两难。

我不怀疑故事具备上述所有的功能,而且不只于此。它们也能够灌输道德价值并启发道德变迁──此外,我追随学者如哲学家玛莎.纽思宝(Martha Nussbaum)等人的立场,我也认为故事是一种让社会变得更好的一种主要机制,我也论述小说的道德见解如奴隶之恶,如何能够被包装在一种形式里,用来说服他人,最后被接纳成为社会现状。故事也可以减轻孤独感。它们可以帮助你赢取朋友并且吸引潜在伴侣──善于健谈是一项有吸引力的特质。

故事能够做到所有的这些事情。但是这并非我们拥有故事的原因。如演化论的解释,这种说法是多余的。一旦你拥有一个创造物,得以用快乐来回应某些现实世界经验,而且并不完全把现实与想像区别开来,这种从故事中得到快乐的能力就随意出现,作为一种幸运的偶然。